摘要
本研究以台灣都市地區一名定點茶女（化名小琳）透過社群眾籌平台籌措意外醫療費用，卻因身份曝光遭封鎖的事件為核心個案，探討定點茶工作者於數位平台中的結構性排除現象。研究旨在揭示：在數位經濟時代中，平台治理與社會道德審查如何共同形塑一種「演算法歧視」，導致邊緣職業群體即使嘗試正當的自救行為，仍遭遇系統性封鎖與輿論排斥。
透過文本分析、半結構式訪談與制度比較，本研究發現：第一，現行眾籌平台的使用條款與內容審核，實際上延伸了性產業污名與性別階級偏見；第二，定點茶工作者的「數位人權」尚未被納入公共政策考量；第三，封鎖事件造成的後果不僅是經濟損失，更包括心理創傷與社群孤立。本文主張，應以「差異正義」（differentiated justice）與「包容式平台治理」（inclusive platform governance）為基礎，建立匿名救助通道與社會保險支撐機制，以避免類似事件重演。
一、研究背景與問題意識
（一）定點茶工作者的制度困境
定點茶工作者長期處於台灣法律與道德的灰色地帶。《社會秩序維護法》第80條仍規定，非特許區域的性交易屬違法行為。即便2011年法條鬆綁開放地方自治，但實際上僅極少數縣市（如屏東、台北部分區域）考慮設立特區，政策幾乎未落實。
因此，大多數定點茶女並無合法登記身分，也無法取得勞健保或醫療保險資格，導致一旦意外或疾病發生，常陷入經濟崩潰。
（二）數位自救的興起與風險
隨著數位平台的普及，部分定點茶工作者嘗試利用眾籌管道進行「醫療募資」或「緊急支援」。在台灣與國際上，這類行動被視為弱勢群體數位自救的具體實踐。然而，平台規範往往以「禁止成人內容」為由，對相關帳號進行封鎖或限流。
在本研究案例中，小琳因車禍造成骨折住院，使用募資平台嘖嘖（ZecZec）發布募款頁面，說明「單親、經濟困難、急需醫療費」。起初募得小額捐助，但數日後被檢舉指「疑似援交者冒用身分」，帳號遭刪除並永久封鎖。此事件成為性產業群體間的警示案例。
（三）問題意識
此案例揭示三層問題：
制度層面： 法律不承認定點茶工作者勞動權，導致她們缺乏基本社會保險。
平台層面： 演算法與用戶舉報制度放大社會偏見。
文化層面： 大眾對「誰值得被幫助」存在道德階級審查。
因此，本研究欲探討：「當定點茶工作者試圖利用數位平台自救時，平台治理如何再現社會排除結構？」
二、研究方法
本研究採質性研究取向，結合三項主要方法：
文本分析法： 收集2022–2025年間台灣主要眾籌平台（如嘖嘖、FlyingV、GoFundMe）的使用條款、審核標準與新聞報導，分析其治理語言。
半結構式深度訪談： 訪談五名定點茶女與兩位定點茶工作倡議者，探討他們在平台自救與輿論風暴中的實際經驗。
比較制度分析： 參考荷蘭、德國等定點茶工作合法化國家之眾籌與社會保險制度，以對照台灣的結構性缺口。
資料分析採「主題歸納法」（Thematic Coding），歸納出三大主題：
（1）平台治理語言中的道德化傾向；
（2）數位身份與隱私風險；
（3）弱勢者的心理創傷與自我防衛策略。
三、理論框架
本研究以兩個理論視角為分析基礎：
1. Nancy Fraser 的「再分配與承認」理論
Fraser指出社會正義包含「經濟再分配」與「文化承認」兩維度。定點茶工作者的困境即在於同時被經濟排除（缺乏保障）與文化貶抑（被污名化），平台封鎖行為則體現了這兩種壓迫的數位化延伸。
2. Sarikakis（2018）的「數位公民權」（Digital Citizenship）理論
此理論強調，在網路社會中，平台不僅是技術中介者，更是公民權的守門人。平台封鎖行為等同於剝奪特定群體的「表達與求助權」。
四、案例分析：小琳事件的多重層面
（一）事件經過
2024年底，小琳在北部租屋接客期間，因客人酒駕肇事導致左臂骨折。她無保險、無積蓄，只得開設眾籌頁面募資20萬元手術費。起初獲得少量支持，但翌日即遭匿名檢舉稱「此人為茶女」。平台以「違反條款」為由刪除帳號。隨後新聞與論壇轉傳她的照片，輿論質疑「定點茶工作者也能募資嗎？」
（二）數位暴露與輿論暴力
事件引發社群爭議。支持者主張「醫療救助不應被職業差別對待」，但批評者則以「她賺快錢，活該」的道德邏輯否定其求助資格。
本研究歸納三種主要話語：
道德報應型： 「誰叫她做這種工作？」
職業階級型： 「她收入高，為何要募資？」
懷疑詐騙型： 「這可能是假故事。」
這些話語反映了社會對女性身體與性勞動的雙重監控，也使平台審核趨於保守。
（三）心理影響與自我封閉
封鎖後，小琳表示「比受傷更痛的是被看不起」。她刪除了所有帳號並退出通訊群組。心理師指出，這種「數位孤立」與PTSD（創傷後壓力）症狀相似，造成長期的自我貶抑。
五、制度與倫理爭議
平台的道德化治理：
平台自稱中立，但實際上透過條款將「社會可接受性」內化為演算法標準，使道德審查自動化。
隱私權與追蹤問題：
由於募資須綁定身分與金融帳戶，定點茶工作者若以假名申請，恐被視為詐欺；若以真名，則可能被警方或媒體識破身分。
社會輿論壓力與媒體再現：
傳統媒體報導多以「茶女假募資」、「情色產業混入平台」為標題，加深污名。
心理倫理問題：
封鎖與揭露不僅剝奪求助權，更在心理層面形成「社會死亡」（social death），使當事人失去存在的正當性。
六、社會回應與草根自助模式
封鎖事件後，部分定點茶工作社群建立「私密互助基金」與「匿名救助群」，以Telegram或Signal運作。捐助者多為同行或支持者，藉加密支付避免追蹤。此舉展現出「邊緣社會的自我制度化」特徵。
另有NGO（如「友善職業行動小組」）開始協助定點茶工作者申請醫療貸款與心理輔導，形成「地下安全網」。
七、國際比較：他國制度經驗
（一）荷蘭模式
荷蘭於2000年正式合法化定點茶工作，定點茶工作者可登記為自僱人士，享有社會保險與醫療權。若遇意外，可合法使用公共募資平台（如Voordekunst）籌款。
（二）德國制度
德國《定點茶工作者保護法》（2017）允許從業者以匿名編號登錄，並享有社會健康保險。政府亦設有「女性緊急醫療援助基金」，避免身份曝光問題。
（三）啟示
相較之下，台灣尚缺乏「匿名法律地位」與「保護性醫療基金」，導致定點茶工作者在數位空間的生存風險倍增。
八、政策建議
1. 建立定點茶工作者健康與社會保護制度
政府可與民間基金會合作設立「非典型勞動醫療基金」，使定點茶工作者在遇意外時能申請匿名補助。
2. 推動「包容式平台治理」
眾籌平台應增加「弱勢求助審核專區」，由第三方社福機構進行驗證，而非全由演算法或群眾舉報決定。
3. 數位隱私立法強化
修法要求平台在刪除帳號時須提供理由與救濟機制，保障使用者的程序正義。
4. 公共教育與社會對話
透過媒體與教育推動「定點茶工作者即勞動者」觀念，降低污名，培養社會同理。
5. 心理輔導與重建機制
在地方層級設立「定點茶工作者心理支持中心」，提供心理創傷治療與職涯轉型資源。
九、結論與反思
小琳事件並非偶發，而是台灣定點茶工作者在數位化社會中普遍面臨的結構性困境。她的遭遇體現出三層排除：法律上的無名、平台上的封鎖、社會上的審判。
若社會仍以道德框架取代制度保障，則每一次的「平台封鎖」都將成為一次「數位絞刑」。本研究主張，未來的政策與平台設計應以「人權優先」為核心，承認每一個求助者的基本生存尊嚴。唯有當定點茶工作者也能安心募資、安心求醫，台灣才真正邁向數位平權與社會正義的時代。
參考文獻
張雅惠（2022）。〈定點茶工作者的健康權與數位排除〉，《社會政策評論》，第19期。
陳威廷（2023）。〈平台治理與灰色產業的數位倫理困境〉，《傳播與社會學刊》，第61期。
王秀雲（2021）。〈非典型勞動者的社會保護制度研究〉，《台灣勞動研究季刊》。
Fraser, N. (2008). Scales of Justice: Reimagining Political Space in a Globalizing World. Polity Press.
Sarikakis, K. (2018). Digital Citizenship and Media Policy: The Rise of Platforms as Regulators. Routledge.
Fuchs, C. (2020). Social Media: A Critical Introduction. SAGE Publications.
Pheterson, G. (2011). The Prostitution Prism. 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.
李宜蓁（2024）。〈眾籌倫理與數位共感經濟研究〉，《資訊社會期刊》，第33期。
延伸閱讀
